一碗羊肉湯,暖了異鄉冬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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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風,已脫盡了秋日最后一點溫存,變得尖削而硬朗。雨后的項目部營地,便愈發顯得空闊而寂寥。然而,食堂那方小小的燈火,卻在漸濃的暮色與寒氣里,固執地醞釀著一場屬于立冬的、溫暖的反攻。那并非平日里大鍋菜混雜的油氣,而是一股醇厚、綿長,帶著某種原始生命力的蒸騰熱氣—羊肉湯。 這氣味像一聲暖昧的召集令,讓三三兩兩下班的我們,不由自主地攏緊衣襟,加快了步伐,朝著那光與熱的源頭匯攏過去。 愈走近,那香氣便愈發厚重,醇厚中帶著幾分藥料的清苦,是當歸、枸杞與老姜共燉的氣息。探頭望去,大鍋里白湯翻滾,羊肉在濃湯中沉浮,韋師傅正拿著一把長勺,仔細地撇去浮沫。他身后是一盆盆切得整齊的帶皮羊肉,只待火候一到,便撈起切片,撒上一把青蒜,澆上一勺熱湯。那手法從容不迫,像是家中長輩在冬日傍晚為你熬的一碗暖湯。 捧到手中時,碗沿燙手,湯色乳白,幾片羊肉半浮半沉,蒜花碧綠地點綴其間。一口湯下去,暖意從喉嚨一路滑進胃里,仿佛整個人都被這溫熱包裹住了。羊肉酥爛,入口即化,湯中帶著淡淡的藥材回甘,不腥不膻,只有滿口的鮮濃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每到立冬,母親總會燉一鍋羊肉湯,說是“補冬”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熱氣氤氳中,話不多,卻暖意融融。 大家來自天南地北,尤以青海、甘肅的兄弟為多。面對這碗立冬的羊肉湯,反應便陡然分了兩派。西北的漢子們是見慣了這場面的,他們神情自若,先深深嗅一口家鄉般熟悉的氣味,再專心吹著氣,小口啜飲頭一道原湯,仿佛在品鑒高原風土的醇度。另一派則是中原的朋友,有人被那點膻氣攪得眉頭一皺,趕忙舀一勺紅亮的辣椒醬攪進去;有人覺著湯頭溫吞,又信手添上一撮鹽,非得把滋味馴服了才罷休。也有人如我一般,低頭默默喝著,一言不發。一碗羊肉湯,簡單卻足以暖身,也暖心。 我想,他們的家鄉,或許也有屬于立冬的吃食—也許是餃子,是糍粑,是酒釀圓子。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個冬天的味道,那味道連著一段記憶,一個地方,一群再也難聚齊的人。 自打入冬以來,食堂的飯菜也更用心了。陳主任說他們那兒立冬必吃羊肉,喝一碗湯,整個冬天都不怕冷。我更是土生土長的西北人,在這碗湯里,嘗到了家的溫情。也想起了家鄉的人。 自然,我們這一行,注定與安穩日子無緣。常年在外,與山為鄰,與水為伴,工地在哪里,家就在哪里。我們建起一座座大壩,點亮一片片荒原,自己卻常在寒風中施工,在夜色里趕工。可正是這樣的日子,才讓這碗立冬的羊肉湯,顯得格外珍貴。 碗底的湯漸漸見底,我細細嚼著最后一塊羊肉,竟覺得連骨頭里都透著暖意。所謂鄉愁,未必非要望著月亮發呆,它也可以融化在一碗熱湯里,化作身體里的溫度,支撐我們走更遠的路。 夜色漸濃,我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。明天依舊要早起上班,敲鍵盤。但我知道,等到下一個節氣,食堂里還會飄起熟悉的味道—也許是臘八粥,也許是年糕湯。而我們,就在這一碗一筷之間,把異鄉,慢慢吃成了故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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